阮珉雪看得太多,也看得太清。
她并非被别人的故事恐吓,她只是以此为鉴,更清醒认知到自己需要的爱情,是什么形状。
一定要能恰好嵌进她生命的空隙里,无需托举她,甚至可以稍稍消耗她,毕竟她自己便是资本,无所谓那一点点资源,但唯独不能磋磨她。
阮珉雪要永远都是阮珉雪。
不因任何人面目全非。
就像她记忆中唯一一段让她觉得安全的关系那样——
mousse,一只比格犬,阮士诚在她十岁生日时随手作为礼物送给她。
奶比品相极佳,可爱得不行,也黏人得紧,但阮珉雪好喜欢,小狗这种生物就是这样,给它好吃的,陪它玩,它就会全身心属于你,无需担忧算计,无需担忧背叛。
奶比性格也好,阮珉雪上的是全日制寄宿的贵族学校,能陪mousse的时间很少,但只要她回家,mousse就会不计前嫌朝她飞奔而来,尾巴像直升机顶桨一样转得飞起,毫不记仇。
阮珉雪在谁前都要端着架子,唯独在mousse面前,可以放下戒备,成为一会儿她自己。
直到16岁她上高中,阮士诚要把mousse送走,理由是会耽误她学习。然而彼时,阮珉雪学业没有半分退步的迹象,反而渐入佳境,何况她回家的时间那么少,mousse哪有机会耽误她。
阮士诚连借口都找得那么拙劣,以关心她的名义,却忽视她情报收集的能力。她早听说,阮士诚看不上mousse,是因为品种,比格犬配不上他日渐崛起的家业与声名,他需要更昂贵的名犬衬托自己,而不是让矜贵的女儿跟一只普通得作为常用实验犬的比格厮混。
mousse被送走了,它和小主人阮珉雪分隔了半年之久。
这半年,阮珉雪费尽心思,才突破阮士诚的情报围截,终于确定mousse的去向。
她去见它时,是飞奔着去的。
她要接它回家,不是回阮士诚监视下的房子,而是她和它的小家。
与mousse一街之隔的路口,阮珉雪看到了她的小狗。半年过去,小家伙好像瘦了点,但还是和过去一样,一看到她就兴奋得直叫。喉咙里有引擎似的反复启动,仿佛在倾诉相思之苦,脑袋不住往街对面的她这边顶,牵着狗绳的好心新主人差点被它拽得闯红灯。
绿灯亮。
阮珉雪迫不及待启步,要朝她的小狗走去。
新主人许是见绿灯亮,手上稍松了点劲儿。
mousse挣脱桎梏,竭尽全力朝她奔来……
却没来得及像以往一样撞进她怀里。
而是被一辆她很眼熟的车碾碎。
血肉飞溅。
车上下来的人,阮珉雪不认识,她只知道那人连声向她和新主人道歉,说要赔偿。阮珉雪当时面不改色,一滴眼泪没掉,只抱着她体温渐渐流失的小狗,冷静地感受她唯一真挚的小朋友的离去。
要说阮士诚不走心吧,那人控制得多准确,连阮珉雪这天会出现在这里都知道,特地找个阮珉雪没见过的人,来当面了结小比格的生命;要说阮士诚走心吧,那人连车都没特地换,大抵是随便车库里指了一辆就派来了……
不。或许目的正在于此。
他就是要让阮珉雪明确父亲的能力和手段,拙劣的掩饰只是“证明”他还惦记父女的名分,若阮珉雪再忤逆、再违抗,他不介意做得更难看。
阮珉雪自那天起,再没回过“家”。
后来再见阮士诚,是约十年后,顶级富豪也逃不过死生的大手,重病在床,濒死之际,她去见他最后一眼。
阮士诚久违见到仅剩的血亲骨肉,激动得热泪涕零,他见阮珉雪面带笑意,温柔地倾身,凑到他耳旁,有话要对他讲。
他想,这些年风光与颠沛在命终时都是虚的,只有阔别的女儿在他临终前的亲近,才是唯一真实的。他期待着女儿会和他说什么。
然后他听见阮珉雪说:
“下去见到mousse时,帮我转告我的小狗,我很想她。”
阮士诚瞪大眼睛。
不待他开口,阮珉雪笑意不减,摘了他的氧气罩,继续说:
“没见到也没关系,反倒证明世上有天堂,而你上不去。”
离开医院前,阮珉雪洗了好几遍手,皮肤都险些搓得褪皮,泛着明显的红。
走出医院时,她听到小奶狗的叫声,很像mousse小时候。她循声望去,果然是只奶比,丁点大,小玩具似的,眼睛亮亮的,精力充沛地乱窜着……
然后跃进旁里一个小女孩的怀抱里。
小女孩被小奶比扑倒,但还是笑着拥紧小狗,一人一狗脏兮兮的,被监护的大人无奈地轻声呵斥。
没有人在看阮珉雪。
但阮珉雪还是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。
然后她就沉下脸,疾步走远,上车,加速驶离这个地方。
她没有出席阮士诚的葬礼,有钱人的任性在于,她可以花钱清洗恶名,将其公关为痛不欲生身体抱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