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 登雲客棧。
蔡年時已經在樓梯口徘徊了許久,卻始終沒有勇氣再往前邁進一步。今天的柳公子是被攙扶回來的,沈解元和易公子的臉色都像掛著霜。他聽到學子們私下談論, 說是柳公子為了捧頭判官一事差點兒送了性命, 若真是如此,那他豈不是……
因為家貧,他總是被排擠,被孤立,而文採風流不僅沒有讓這種境況有所緩解, 反而讓他愈發成為一座孤島,煢煢孑立。然而,在登雲客棧,他卻幸運如斯, 遇到了能傾心相付的知交好友。溫柔寬仁的霍子謙, 仗義執言的沈解元, 武藝高強的程英雄, 醫術過人的柳公子, 還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易公子, 他們都是好人, 可是……
——這是我替蔡兄請你的。
沈忘的嬉笑怒罵言猶在耳。
——不就是錢麼, 我有錢,別說春闈了, 就是拖到冬闈,我也養得起!
易公子的一諾千金他也未敢忘懷。
蔡年時一咬牙,幾乎是一路小跑地衝上了樓頂, 連門也沒敲便猛地推開了房門。
「沈公子!我……我有話要對你說!」蔡年時幾乎是閉著眼喊出了口。
原本聊著天的眾人停下了話頭,房內一片寂靜。蔡年時喘了幾口粗氣, 方才睜開了眼睛,這才發現房間內,沈忘、程徹和柳七都平靜地望向他,臉上帶著瞭然而溫和的笑意,而平時一直不離三人左右的易公子,此時卻不見了蹤影。
「年時兄,我們等你許久了。」沈忘衝著目瞪口呆的蔡年時輕輕頷首。
* * *
每日的清晨都是登雲客棧最為繁忙的時刻,備戰春闈的學子們皆奉行「聞雞起舞」之策,往往天還未亮便起床溫書,雖說春闈推遲,尚不知開試之期,可愈是如此,學子們愈是爭分奪秒,全力以赴,唯恐在最後的時刻被旁人超過。
可是起得早也有個不足,那便是餓得早,是以清晨的客棧大堂往往人滿為患,平時甚少露面的學子,在此時也熬不過飢腸轆轆,只得暫時放下手中書本,緊趕慢趕吃幾口早膳。而恰在此時,一個嘹亮的嗓音響徹了登雲客棧門前的長街:「薊州總兵官戚繼光戚大人到!順天府尹姚一元姚大人到!」
聞聽這一聲喊,滿堂皆驚,眾學子們趕緊振衣冠,斂肅容,紛紛聚到院中見禮。客棧掌柜的哪見過這般陣仗,更是驚惶無措,連滾帶爬地跑到院外,一疊聲地大人老爺的亂喊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不斷地從余光中窺探著這風雲聚會的一刻,唯有沈忘、程徹和柳七面色從容,似乎心中早有計較。在客棧掌柜哆哆嗦嗦地拂席掃榻之下,戚繼光和姚一元一文一武分列左右,楚槐安侍立一旁,當真是威武肅穆,束帶矜莊,堂下眾人皆噤若寒蟬,不知兩位大員何以駕臨此地。
易微也是隨戚繼光一同來到客棧的,此時便趁著眾人都不敢抬頭觀望之際,悄悄地退回到柳七的身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