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薇現在才十三歲,這丫鬟比她大了足三歲,這般叫法真是謙卑,不過她這般放低姿態也不是沒有道理的,大戶人家都有個不成文的定數,凡是那些抄了家犯官府里的家人,若是有那特殊本事的,便提前給負責抄家拿人的錦衣緹騎打個招呼,把人先預留著,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兒,錦衣衛的人也大都允了,杜薇的一手好繡活在京里小有名氣,八成是早被預留的。當然,也有些怕沾晦氣的,就是硬送到府里也是不肯要的。
那靛青襖裙的丫頭臉色有些不對,帶著些半陰不陽的聲氣兒:「人家聽說是要被徐家二房的徐四姑娘要走了的,還是徐二老爺親口要的人,極有面子呢,而那徐四姑娘也是要進宮的,定然是撿著高枝兒飛了,哪裡還顧得上你?」
杜薇吐了口氣,靜靜地看她一眼,慢慢道:「當奴才的身若浮萍,自然是上頭怎麼吩咐,咱們怎麼做。」
那靛青襖裙的丫頭嗤笑道:「你氣運好,咱們院子裡,賞銀月錢拿的最多的是你,釵環頭面最好的是你,如今被抄了家,能安安生生享榮華富貴的還是你,我們這些沒本事的,才是那隨水漂的浮萍!」
杜薇笑了笑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抬手指了指,那丫鬟抬頭一看,便見兩個穿著罩甲,配著繡春刀的番子帶著名冊就來了,她垂下手,對這場已知結果的分人並不很感興趣。
果然,其中一個番子拿著早就圈好紅圈的名冊,高聲道:「我的來意,你們也知道了,我也就不廢話了,凡是我點到名字的都站出來,其餘的不動!」他清了清嗓子:「李陽,白帆,趙二,杜薇…」
杜薇在旁的人羨艷的目光中,慢慢地走了出來,但到底是罪臣家奴,被看上的不多,那番子又點了幾個便把名冊揣進懷裡,另一個把人和名字又核對了一次,正要回去復命,就見一個靛青襖裙的丫鬟脫口喊道:「官爺,我有事兒要稟報!」
那番子急著交差,不耐煩道:「你有什麼事兒?」
那丫鬟一指杜薇,不顧她身邊人的阻攔,仰著頭道:「這杜薇手腳不乾淨,她在的時候,我們府里常失些零碎兒物件,這麼個人,怎麼能送到其他高門府邸去呢?」
杜薇淡淡看了她一眼:「空口無憑,你倒是拿出證據來啊。」
那丫鬟臉色一滯,一張口就反駁「都是些小物件,誰稀的跟你計較,你如今倒好了,輕易就能托賴過去!」
她還要再說幾句,卻被那番子不耐煩打斷了:」好了好了,都別爭了,此事我去問過大人再說。」說著就往正堂去了。
陳府原來興盛,這正堂建的也極是氣派,九殿下宮留玉立在堂上,眯著眼睛把玩擱在博古架上的一個珊瑚雕龍擺件,一邊笑道:「那陳老大人倒是有眼光,旁的都是用金的玉的擺件,瞧著俗氣的緊,珊瑚這玩意兒雖不算名貴,但倒也精緻得很。」他一抬頭,對著旁邊的江夙北道:「這玩意兒我看著倒是合眼緣,你也不用費心記了,把這個從物件冊子上劃了吧。」聲音清越悠然,尾音卻有種說不出的味道,能輕輕撥動人心裡最深處的一根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