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心機手段,我望塵莫及。”歐陽暖臉上露出微笑,下意識地抓住了窗沿。
明若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意圖。
“我沒有惡意,不必緊張。”他溫和看著她,停止了前行的步伐,“別掉下去,窗戶外面有暗樁。”
看來自己還真是很有利用價值,他不會輕易讓她死。
“我一直覺得自己已經很虛偽了,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你這樣的人,明若,你的假惺惺令人噁心!”她厭惡看了他一眼。
明若還是那樣面如chūn風的笑著,半點怒氣也沒有,他看著她,就像主人面對自己胡鬧的寵物,眼神中充滿了憐愛與耐心。
“這也是給你上了一堂很好的課,讓你知道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”他的聲音好似甘醇的清酒,面部儒雅的輪廓在一瞬間變得更加柔和。
“就我對你的了解中,永安郡主外表柔弱,可是短短的兩年之內,你的後母中風被囚,繼妹瘸腿遠嫁,父親祖母為你所轄,你自己卻搖身一變成為了堂堂的公主義女,天下聞名的京都雙璧之一。你這樣的女子,最大的本事就是學會如何去陷害別人。你在外人面前自然可以矇騙,但你我——終究是一樣的人。”他用一種欣慰的口味,娓娓數落著歐陽暖的生平,“我很高興,棋逢對手。只是你必須知道,你使用的那些不過是後宅女子yīn謀之道,我用的法子,卻比你更高一籌,以後,你會明白的。”
歐陽暖瞪大眼,難以置信的看著他。
“這些資料都是這兩天才到手的,在沒仔細調查過你之前,我實在是小看了你。”他含笑搖頭,“你比我想像中聰明,也更加有趣。”
歐陽暖冷著臉沒有答話,隨後不知道想到什麼,終於笑了起來。
“原來你對我這樣了解。”歐陽暖意味深長瞟了他一眼,“那你總該知道我心胸狹窄,睚眥必報。”
明若聞言頓時哈哈大笑。
“恐怕你不會有這個機會了。”他笑得幾乎抑制不住。
“你不知道,其實我非常的不捨得你。”他看著她,悵然嘆口氣,“你是我遇見的,第一個讓我覺得有趣的女人。如果這件事不是非你不可,我或許會將你留在身邊也不一定。”
歐陽暖冷冷望著他,幾乎想要甩出一巴掌。
——不,不行,越是生氣越是要冷靜。當初她面對林氏什麼狀態,難道安逸日子過久了她忘記以前的痛苦了嗎?眼前這個男人算得了什麼!她深吸了一口氣,嘴角露出一個淺笑:“是麼?可你卻一點都不憐香惜玉,嘴上說覺得我有趣,下手卻半點都不留qíng面。你的心腸真夠黑的。”
“我已經手下留qíng了,若是你落在我妹妹的手上,光是衝著你這張漂亮的臉,她也不會讓你見到明天的太陽。”
“是啊,所以我應該感激你。”歐陽暖面色平靜。
明若點頭嗯了一聲,竟然厚顏無恥地道:“你知道就好,記著我這份qíng吧,將來可別忘記我。”
歐陽暖看著他,心裡冷笑,可不是,將來一定會有機會將這一切百倍千倍奉還給他!想到這裡,她別過頭,已經厭倦了對他演戲,她甚至連一眼都不願意多看這個人。
“話說完了,你可以滾了。”她輕飄飄地道,面上沒有恨意,只有輕蔑。
明若並不在意她的怒意和仇恨,在他看來,能夠被這樣的美人記恨,是一件很美好的、很有趣的事qíng。她若是多恨一點,多記掛一點,也就一輩子無法忘懷他了。
恨比愛要保留的久遠,日子越久,愛會消失,可恨卻越發深,這不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嗎?
明若走後,歐陽暖從窗戶上跳下來,冷冷地盯著他的背影,心道你既然這樣狠毒,我也該給你留下一個禮物。但願你不要後悔!
她狀若無意地將耳環拆下來,掰成針尖的模樣,然後走過去,在牆壁上塗塗畫畫。晚上,丫頭進來送飯的時候,她也不曾停下,丫頭看了一眼,以為她又在寫東西,便將事qíng報告了明若,明若特意親自過來看了看,卻發現歐陽暖不過是在寫詩。
“被關在這裡,你還有這種閒qíng逸致?”
歐陽暖微微一笑,道:“總被關著,若是不讓我找點事qíng做,遲早是要瘋的。”
明若想要細看,歐陽暖卻用耳環上的針尖抹掉了那一行字,道:“不寫了。”
看她的模樣,明若不由得更加好奇,歐陽暖毫不在意,立刻下逐客令了。
然而等明若走了以後,歐陽暖拿起吃飯的時候故意留下來的筷子,在牆壁上寫寫畫畫,足足用了大半夜的時間,房間裡的燭火才熄滅。
人都是這樣的,你若是光明正大讓他看,他反而覺得沒意思,你越是遮遮掩掩,他越是好奇,雖然知道歐陽暖這回不是記什麼,只是寫點詩句,但明若還就是很好奇,他等歐陽暖睡熟了,才悄悄進來,開始一扇一扇地察看那牆壁。他發現每扇牆壁上都有或方或圓的小框格,框格里有詩有畫,很是雅致,竟然都是用小小的耳環上的針尖或是筷子的尖頭部位寫出來的,顯然花費了不少的心思。其中一聯字跡很是靈動灑脫,他不禁低聲念道:
“飛雪帶chūn風,徘徊亂繞空。”
他點了點頭,心道詩句顯然是隨便塗鴉的,可是那一絲不苟的工楷,極是娟秀,一眼就可看出是受過教育的名媛淑女們的慣常筆跡,卻也並不怎麼稀奇。接著他開始從頭一首一首讀起來,很快就被吸引住了。單看詩句,可見她鍛字鍊句、音韻聲律上有很高的造詣。大曆重視文武雙全的人才,而這種風氣也逐漸傳入原本偏重武學的南詔,一度南詔很流行大曆朝那種糜爛溫柔的詩句。可明若卻是很排斥這種摛紅拈翠,專門描寫個人的喜怒哀樂的詩,對那種嘆老嗟卑,無病呻吟的詩更是頭痛。然而他卻不得不承認,歐陽暖的抒qíng詩寫得好,她的詩孕蘊著熾熱的感qíng,閃發著新穎奇妙的想像力,有氣象,有意境,自然而然攫住了人的心,激發起人一種略微感傷的悵惘之qíng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