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赭把羊趕緊圈裡,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屋頂上落日的圓影,拿出一支煙,想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,抬腳朝向樓梯口走去。
湯於彗看論文看得認真,突然被康赭從後面一把抱起。
他嚇了一跳,四肢先於大腦做出反應——他手腳並用地纏住唯一的支點,整個人一股腦地掛在了康赭的身上,一動也不敢動。只有心跳如發皺的鼓,跳出沉悶、巨大的響聲。
康赭卻沒有看他,只是專注地盯著湯於彗的電腦屏幕,他用一隻手臂架在湯於彗的大腿下,確保他有不會掉下去的安全感。
湯於彗已經想不起漢語怎麼說了,他慌亂地組織著語言,連吐詞都變得灼燙,「你……幹什麼……」
康赭沒回答他,專心地把頁面里的最後兩行看完了,然後才轉過來對著湯於彗笑了笑,「看不懂。」
那個笑容轉瞬即逝,卻讓湯於彗在這個時間點上所有的平行世界裡永遠失語。他心臟驟然一縮,覺得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比康赭更迷人的人了。
康赭把另一隻手也騰出來,把湯於彗往上託了托。
湯於彗的重心向上攀爬,但是整個人還是聽話地掛在康赭身上,他伸出雙手攀住了康赭的脖子,把通紅的臉頰如烙鐵一樣貼在康赭的鎖骨處。
康赭道:「抬頭。」
湯於彗乖順地抬起頭,康赭親了他的眼皮一下,把他放回到椅子上,又揉了揉他的頭髮,吻了他的額頭,什麼也沒說,轉身下樓了。
湯於彗看了電腦屏幕很久,頁面上的宋體小四不知所云地安靜注視著他。
湯於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,但是剛才那種無聲巨大的幸福誠實地讓他顫抖,這幸福使湯於彗害怕,因為剛剛一瞬間,他竟然想對康赭說我愛你。
暮色把他的眼睛染紅,赤色的雲輝映天幕,湯於彗安靜地坐在那裡,看起來燦爛又難過。直到天色變黑,四周靜謐,他不知道坐了多久,屏幕上彈出了康赭的消息,「你不是一直說想放羊嗎,明天帶你去吧?」
湯於彗看了一會兒,伸出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,回復了一個好啊,然後慢慢地合上了電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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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們對於放牧美好的想像,大概可以追溯到很遠的時候。
這個古老而蒼涼的詞彙似乎總伴隨著草原曠遠的風,遼闊的笛聲,一切和自由有關的想像——
太陽光明正大,山峰白雲蒼狗。
湯於彗想,那是因為他的出門就是出門,在坐標間平移,乏善可陳;可是康赭的出門卻似旅人。每見他驅馬牧羊回來,總有千山萬水之感。
但是實際的放羊卻比湯於彗想像的難多了。不知道為什麼,一向不怎麼有存在感的羊群,在湯於彗這裡卻尤其叛逆,他費力地趕也趕不動,都出了汗,卻還是有老是獨自行動的山羊。湯於彗被逼無奈,最後還是要求在一旁懶懶地看著他的康赭幫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