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蕩蕩悠悠,漫無目的。閒散的午後,本來就使人慵懶。連照在船舷上的斜陽都不那麼刺眼了。
弘晝乾脆脫了鞋襪,坐在船頭和一個叫阿棉的姑娘閒聊天。恪寧靜靜看著遠山,好像呆住了,一動不動。
“皇額娘,你看什麼?”
“看山。”
“山有什麼好看的?”弘曆聲調變了變,看到了恪寧鬢間微白的髮根。
恪寧眨著眼睛,笑著說:“眉若春山,眸如星子。山,當然好看了。”
弘曆低下頭想了想,忽然鄭重其事的問:“皇額娘,你真見過,那麼好看的人麼?”
恪寧一頓,腦海中微光閃現。她笑了:“有啊,有過很多呢!從小到大,我見過很多那樣的人。他們都……很美很美。”
“可我只見過一個!我不如皇額娘幸運!”弘曆過了一會兒又說。
“在哪裡見過的?”恪寧回頭看著白面紅唇的少年,笑了:“是你的心上人麼?”
弘曆微笑著紅了臉,搖了搖頭道:“這是個秘密。”
恪寧轉回頭來,伸手撩起碧玉般湖水,涼意沁脾,令人心曠神怡。她覺得自己並不那麼貧乏,相反,卻擁有很多。和孩子們一起度過的炎炎夏日,也不那麼酷烈了。
“雖然圓明園美,但是我還是喜歡皇額娘的上善苑。那裡不像這裡……拘束。”弘晝轉過頭來,壓低了聲音纏磨恪寧。“皇額娘,您再帶我們去吧!在上善苑泛舟,不用這麼偷著掩著。”
“好啊!但我那裡可沒有江南的小丫頭!”恪寧反口打趣他。
弘晝一咧嘴,邊摸摸自己腦袋又說:“我們去的時候,帶著三哥一起去吧。三哥如今除了來給皇阿瑪皇額娘請安,剩下的就是在自己家裡養鴿子。這大熱天,他一定憋悶!”
“是麼?”恪寧被他一提醒,想起這一年正月的時候,弘時唯一的兒子永珅夭折了。此後,恪寧就很少見他打起精神過。和自己的父母見面在他那裡幾乎成了一件例行的公事,那孩子整日悶悶不樂。
對於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來講,希冀的多,失望的也就多,自然就會不那麼快樂。然而弘時一直是一個率直的人,過著簡單的生活。但可惜他身為皇子,又是現在唯一成年的皇子。註定了他總是得不到自己希望的簡單和快樂。
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,他是儲位的有力競爭者。但是皇帝不建儲的做法,使得外界頻生疑慮。不過這種懷疑與不安在弘曆第一次代父往景陵致祭後,就漸漸消弭了。連皇帝本人都覺得弘時至少該有些不同尋常的反映。但是弘時除了及其擔心兒子的健康之外,再無別的異樣表現。
在失去了兒子之後,他更加的不知所措。他無法面對傷心的妾侍,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一直沒有子嗣的妻子。更覺得自己對不起母親這麼多年的竭力付出。他甚至認為自己既不是個好兒子,也不是個好丈夫,甚至連父親,都沒資格做。
接連許多日子的痛苦之後,他又一次的沉迷於對往昔的甜美回憶中。當他還曾是雍王府唯一的男孩子的時候,他的父親把他扛在肩上,帶他去騎馬,手把手的教他臨習法帖。他的母親曾是王府里最驕傲的女人。他的存在,曾經帶給母親那麼多的快樂和自豪。可是,對於父母想讓他成為的那種人,他一直沒辦法做好準備,這不是一種辜負麼?辜負了曾經那麼疼愛珍惜自己的父母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