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协闻言一愣。
袁空的话是一种意象思辨的表达,但刘协结合现代的自然科学就很好理解。
比如说人能看到的色彩只是色谱中的千分之五,那么在人类能看到的色彩之外,别的色彩就不存在了吗?人类能听到的声音频率,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,比不得猫狗,也比不得蝙蝠,那么人类听不到的这些声音,就不存在了吗?再比如蛇感知物体表面的温度,一杯热水,一个活人,它们的温度都是不一样的,人需要足够近才能感觉到很烫或是很冷的物体,那么当人类感觉不到的时候,这些温度的变化就不存在了吗?
如果现在有个系统造出来的特异人,能看到光谱上所有的色彩,听到所有频率的声音,感知到最小能量的变化,这个特异人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?
袁空继续说下去,可是这万色万音,都是幻象。
刘协回过神来唔,可见这袁空是做过和尚、学过佛的了。他此时已是被这袁空勾起了兴趣,便要听这袁空怎么把佛家之说解构出新意。
就见袁空缓缓伸出一只拳头来,举到灯烛之后,投在墙壁上,映出一道拳头状的影子。
他对皇帝道:此时我这拳头,就好比人的心,墙上的影子就是人所见的世间。我这拳头一动,墙上的影子就会动。我斗胆问陛下,我这拳头变化之下,墙上的影子
会有多少不同的样子?
刘协又是微微一愣。
在皇帝思考的刹那,袁空便给出了答案,数不清的影子。
随着拳头在立体空间内三百六十度旋转,映在墙上的影子会有无穷多个。
心动而生万象。袁空一面说着,一面转动拳头,就见墙上的影子随之而动,无穷无尽。
这其实很很简单的光学原理,但是袁空这譬喻说得精妙。
刘协听着他的讲述,心中一动,忽然想到在现代时看过的全息宇宙论。同宇宙大爆炸的理论不同,这种全息宇宙论,认为我们所在的宇宙,只是类似于全息投影的存在,所有的信息都已经储存在二维的硬盘上。而正如现代已经可以做到的全息投影,如果把一朵玫瑰的全息照片剪成两半,那么光照之后,不会得到破碎的玫瑰,反而会得到两朵小的玫瑰,乃至于剪成十六份,也会得到十六朵小玫瑰整体存在于每个部分之中。所以也有人由此延伸开来,认为中医的相面,国外的占星术,并非迷信,而是一种高级的科学。
当初在现代,刘协看到这些理论的时候,并没有很在意,大约只是当作趣味读物,扫视着看过,嘀咕一声有趣就抛之脑后了。
可是此刻面对袁空徐徐的讲述,刘协不知为何,刹那之间都记了起来,而且自己把这些零散的记忆与袁空所说的道理联系了起来。
这老家伙有两把刷子。
刘协定定神,揶揄道:照这么说来,世人竟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修心就好了?
袁空倒是有些高兴,道:陛下悟了。
刘协:我悟什么了?我就悟了?
袁空接着道:世人食肉用药,强健体魄,又造出尖兵利器,为求力量。殊不知最高的力量,就来自人心中,来自你我意念之中。世人舍本逐末,岂可得乎?
刘协自己就是个神棍,论到忽悠人,还真是难逢敌手,此时竟起了同台竞技之心,因顺着问道:先生看来,这心的力量又能做什么呢?
袁空平和道:修心第一道法障,即是分别心。这是佛家语,可道家老子也有讲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也,这也是讲不要有分别心。分别心,是人世一切争端磨难痛苦的根源。我问陛下,这十年战乱,世人兵戈相向,是为了什么?不外乎是因为分了你我。若是无我,也就无你,也就无争端,无嫉恨,无罪孽。陛下身为天子,爱民如子,没有寻常的分别心,恐怕我这么说,陛下所知不深。我知陛下有一条爱犬,正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,陛下既有此爱犬,那么见世间一切相类的犬,都比旁人要多出一分善心。这是心的本源。可若是现下来了一条野狗,却与陛下的爱犬争一只骨头,陛下会如何做?自然是护爱犬,而逐野狗。这即是分别心。
袁空又道:俗世之中,做妻子的看一眼别的男子,有的丈夫都要打骂不休,做妻子的固然痛苦,做丈夫的也是气怒难平。这是为何?这正是因为世人有我执,设若这丈夫能像我一样,认识到我是不存在的,世间一切都是我,我也是世间万物,那么即刻可消去嫉恨之心、怨愤之心。
刘协揶揄道:那难道朕要看着野狗跟朕的爱犬抢骨头,才算没有分别心吗?
袁空道:世间若只有数人消去了分别心,那旁人看来,这几人是傻的。可若是有一日世人皆消除了分别心,世上该是何等太平人间呐。
刘协一愣,又生出那种奇怪的相通之感,这不就是全人类都冲着一个伟大理想奋进吗?
袁空盯着皇帝,道:我知道陛下有一处心病天下何必归于刘氏?
刘协大感震撼,这正是与袁绍决战前夜,在济水舟上,他曾对曹昂道出的秘密。这一则秘密深藏他心中,除了透漏给曹昂些许之外,再不曾向第三人说过。而那一夜济水舟中,是他亲自摇橹撑船,上是高高苍穹,下是静静流水,再无第三人能听到两人的密谈。
这老家伙从何处知晓?
刘协浑身发寒,悚然起身,退开两步,盯着袁空端详。
袁空稳坐不动,悠悠道:陛下发心是好的,可是也陷入了分别心之中。既然天下何必归于刘氏,又何必不归于刘氏?无我无你,无刘氏。刘氏与非刘氏,到头来原是一样的。我与你,恰如最终要汇入海中的两滴水。计较你我,实是自寻烦恼。
刘协攥着发凉的手,心知这事情用科学道理是解答不过去的。当日济水舟上,他确信没有第三人听到那隐秘的对话。他清楚自己不曾告诉过这老家伙。如果排除所有不可能的,那么难道是曹昂?曹昂要这人来劝阻他?可是曹昂生性谨慎,又怎么会将此事外泄?
刘协脑海中转着各种疯狂的念头,盯着袁空,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个妖怪来。
他现在能理解,为什么皇帝遇见这样捉摸不定的术士,最后多是会杀了对方,实在是太刺激了。
陛下不必惊惧。袁空很明白皇帝的心思,又道:似我这样的人,已经窥破了天地机密,见过了无上的平和喜乐,只一心求善,因为只有如此,才能得证正道。似我这等的人,毕生所求,唯有大道,世间的一切功名利禄、权势地位都是业障。似我这等的人,于陛下再无妨碍。我们不动凡俗之心,也就无凡俗之害。陛下若能明白我心,便知其中可笑之处。正如我方才所言,待到我们都脱去了这具皮囊,再无你我,你的念想,也即我的念想;你的经历,也即我的经历,一切合而为一。
刘协听到这里,又觉与系统联系起来了,难道这袁空是那系统中的bug?又或是像他这样,经由系统来到这里,虽然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个主体意识,但既然当初在巫家李婧能联系到他,说不得这袁空也能觉醒了?他想了一想,试探道:先生从何处来?
袁空平和道:与世间万物一样,从一处来,又将归到一处去。
刘协拿捏不准,这到底说得是系统,还是袁空的那一套机锋,又问道:那先生可还记得你的前世?
袁空摇头,道:没有前生,也没有来世。他这样的说法,竟然是已经超越了佛教,所谓前世来生,皆是幻象。
袁空又道:没有开始,也没有结束,春夏秋冬,也皆是幻象。这是连时间的概念都剥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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