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屍房昏暗的光線里,聶棗掏出了藏在衣襟里的鑰匙。
這枚鑰匙,是蒙無疆推開她手的時候不知不覺塞給她的。
如果她沒記錯,那是蒙無疆書房暗屜的鑰匙。
聶棗猶豫了片刻,握住鑰匙御起輕功,悄然離開逃回了jì館,找接頭人向令主jiāo了任務。
確認過身上並沒有毒素殘留,聶棗才好好睡了一覺。
醒來後,聶棗猶豫著要不要丟掉這枚鑰匙。
老實說,任務已經結束了,這裡的一切都和聶棗再沒有關係了,她應該做的是忘記這一切,拿錢走人就好。
但是……真的結束了嗎?
蒙無疆拆穿她的話猶如魚刺梗在喉頭。
掙扎了兩日,聶棗終於還是跑了回去。
失去了主人,侯府里淒清冷寂,渺無人煙。
她輕鬆摸進書房,用鑰匙打開了暗屜,裡面放著一本厚厚的簿子,上面寫滿了字。
***
簿子上的字清瘦遒勁,是蒙無疆的無誤,書寫卻不再如平日工整細緻,而顯得有些凌亂。
點亮燭燈,聶棗順著頁首靜靜閱讀下去,冷汗瞬間沿著額角淌下。
親梅竹馬,兩小無猜。
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,只有三歲,剛剛記事的年紀。他看著她長大,陪著她成長,淺笑看她出落的越發水靈,最愛的便是甜甜叫著“無疆哥哥”跟在他的身後。喜歡,乃至於愛都是完全不需思考的東西,他此生只想和她在一起,寵著她疼著她,讓她此生都能如此歡笑。
直到墜馬的那一天。
他的哥哥,前來探病的蒙王長子對他說他喜歡珏妹妹。
他什麼都可以讓,他什麼都不在乎,但惟獨她不行。
他去找了自己的母妃。
那是他此生最後悔的事qíng,他是如此的堅持,然而結果呢?
罪孽。
罪惡。
比任何人都骯髒的血脈。
他漂亮的母妃仿佛一夕憔悴,抱著他哭成淚人。
蒙無疆的世界一夕崩塌。
為什麼蒙國的王子向來勇武威猛,而他卻文質彬彬,為什麼他能輕而易舉的背誦經典,卻無論怎麼練習武略都不如他人。
——因為他根本就不是蒙王的子嗣。
青族聰穎善文,旁人都說他肖似娘親,卻不知那是因為他身上只有青族的血脈。
他是違背倫常的子嗣,青珏同父異母的親生哥哥。
再也無法面對疼愛他的父王,照顧他的兄長,和那個他所慕戀著的少女,qiáng烈的罪惡感和愧疚感幾乎要擊潰了蒙無疆。
但他無法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,包括青珏。
他依舊微笑著,儘管那段時間他連飯都吃不下去,胃部總是痙攣著抽痛,無法克制的作嘔起來。
而後,他找了兩個侍妾,疏離青珏,將自己最愛的女人推到自己哥哥身邊。
青珏質問他,他笑著說他只把她當妹妹,她不信,哭著問他為什麼要騙她。
為什麼要騙?
能夠說實話嗎?
這樣的罪孽。
他是污穢的產物。
而她耀眼而美麗,她應該有更好的生活,他們不能在一起,他也不配。
那麼所有的孽障就他一個人背負。
他們爭執,吵嚷,青珏一氣之下嫁給了他的哥哥,可諷刺的是,青珏成親的那一日,那些所有的症狀都消失殆盡。
然而愛呢?
縱然午夜夢回,反覆出現在他的腦海里的也始終只有一個人身影,音容笑貌,清晰的歷歷在目。
深宮院門外,冷淡的重逢,擦肩而過,就算只是一縷淡淡的衣香,都能讓他心絞痛到無法呼吸,根本沒法停止一日濃重過一日的渴求。
母妃在告訴他真相後,日益憔悴,沒多久也故去了。
他沒去見他母妃的最後一面。
之後,他站在母妃的墓碑前,突然間明白了,這是血脈。
最骯髒最污穢的血脈,猶如毒素順著心臟蔓延,對自己親生妹妹的感qíng。
這同樣是對他的懲罰,就算再深的感qíng,再濃烈的渴望,再qiáng烈的愛yù,也無法觸碰,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別的男人身邊。
看到一半,聶棗已經不想再看下去了。
一切的疑問迎刃而解。
為什麼蒙無疆願意拱手將皇位讓給蒙青氏,因為他覺得那根本不是他的東西,他也沒有資格拿。
為什麼明明愛著蒙青氏,卻一再推開她bī她離開自己身邊。
為什麼聶棗問他怎麼不娶蒙青氏的時候,他會無法回答落荒而逃。
為什麼明知是污衊,蒙無疆卻還是毫無防備的慷慨赴死,因為他根本就不想活。
為什麼他會在彌留之際,那麼對她說……
但是,聶棗想,這個男人實在是太自私了。
突然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。
“為什麼任務做完,還在這裡滯留?”
依舊是若碎玉冰冷的聲線。
聶棗嚇了一跳,將簿子藏進懷裡,回身跪地。
“令主。”
逆著門外稀薄的月華,高瘦的男子立在那裡,清冷的光將男子的輪廓勾勒的格外詭秘。
